雪松崩塌
作者: owner | 发布时间: 2026-06-29
壹 2026年2月10日上午11点,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二法庭。 53岁的张劲穿着黑色圆领T恤站在那里,比网上流传的照片消瘦许多,苍老许多。在过去的三年里,他的名字和"广州首富""世界500强掌门人"这些标签绑在一起,而此刻,站在被告席上的他,只是19名被告人中的头一个。 旁听席一边坐着被告家属和律师团队,另一边贴着一张A4纸,上面写着"非法集资参与人旁听席"。70多岁的冯先生坐在第一排,他是6800多名受害者之一,为了这次庭审等了整整三年。 当检方指控雪松控股通过虚构底层资产、虚假宣传非法募集数百亿元资金时,张劲翻到辩护词对应那页,大声作答。他认"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",但不认"集资诈骗罪"。他说自己"只是想把企业做好,没有诈骗的故意"。 这个曾经在媒体面前"自信而有力掌控全局"的男人,即使在法庭上也没有丢掉他的气场。他对检方说:"在雪松,我看重谁,谁就重要;我不看重谁,哪怕就是总裁,也不重要。" 这就是张劲。微信头像是皇冠,微信名叫"King"。他就是雪松的王。 但王也有跌落神坛的一天。一审判决:无期徒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,没收个人全部财产。雪松控股被判罚金11亿元。 而投资者最关心的,不是王坐了多久牢,而是他们还能拿回多少钱。 张劲在庭审最后一天给了一个数字:大约3%。 投资100万,拿回3万。投资1000万,拿回30万。 这个数字像一记闷棍,把法庭外聚集的投资人最后一点希望也打碎了。 贰 张劲是湖南人,深圳大学金融系毕业,和马化腾是同届校友。1997年在广州创立君华集团,做房地产生意起步,后改名雪松控股,一步步涉足大宗商品贸易和金融。 2015年是一个分水岭。那一年,雪松控股营收593亿元。仅仅一年后,这个数字暴涨至1570亿元,跃居广州民企第一。2017年2210亿元,2018年直接杀进《财富》世界500强,排名第361位。 事出反常必有妖。 从600亿跳到1500亿,这种违背商业规律的增速,背后藏着一个精妙的魔术——"融资性贸易"。说白了就是假借贸易之名进行拆借融资:一些资信不够的中小企业,找雪松这样信用良好的大企业合作,虚构贸易周转,再把票据拿去融资。雪松的账面营收和存货就像充了气的气球一样膨胀起来。 2015年,意气风发的张劲提出了"三个万亿"目标:未来五年,要实现万亿销售额、万亿资产、万亿市值。 "万亿"这个词,在当时的中国企业界就像一杯烈酒,喝下去就让人热血沸腾。没有人去想,一个做贸易起家的公司,凭什么五年从六百亿冲到一万亿。 为了这个目标,张劲开始了疯狂的收购。 2016年,斥资48亿元并购上市公司齐翔腾达。2017年,又花42亿元并购希努尔男装。但这些都不是最致命的一步。 最致命的一步发生在2019年。 叁 2019年4月,当整个金融圈都避中江信托如瘟疫时,张劲带着雪松控股逆行而上,以近200亿元的代价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。 中江信托在2018年已经爆雷,旗下大量项目违约,业内个个都知道是个大坑。但张劲看中的不是信托业务本身——他看中的是那张稀缺的金融牌照。 有了信托牌照,就有了合法的融资通道。雪松把中江信托更名为雪松信托,从2019年8月到2020年7月,一口气发行了67只信托计划——长青、长泰、长盈、鑫乾、鑫坤、鑫链,名字一个比一个好听。到2021年,速度更是疯狂:官网发布了160多款产品成立公告,平均一天1.4个产品。 这些理财产品承诺8%到12%的预期收益,在当时的理财市场上,堪称诱人。但所有光鲜外衣底下,包裹的都是同一个东西:虚假应收账款。 雪松自称做的是"供应链金融"——就是把和供应链企业贸易往来的应收账款作为底层资产发行产品。但《证券时报》记者实地调查后发现,那些所谓的"债务人"——四川长虹、中油祥龙、五矿钢铁——全都否认了这些负债的存在。 应收账款是假的,贸易是空转的,连债务人都是虚构的。 但张劲不在乎。检方后来查明,雪松控股从2018年4月起,借道各地金交所,一共发行了1490个理财产品,共计募集资金约600亿元。案发时已兑付约400亿,剩下200亿的窟窿,砸在了6800多名投资者头上。 人均294万。这不是炒股亏了,不是投资失败,是纯粹的诈骗。 肆 2022年1月30日深夜,很多投资人收到了雪松控股的一封致歉信。 "原定应于本月底完成的兑付无法完成。" 就这一句话,让无数人彻夜未眠。第二天就是除夕,本该是全家团聚的日子,但有些人再也吃不下那顿年夜饭了。 2月10日大年初十,投资人们围堵在雪松控股广州总部大楼前。人群中有退休的老人,有中年白领,有做小生意的个体户。他们不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"投资客",他们是活生生的人,每个人背后都有各自的家庭、各自的困境、各自的绝望。 投资者林先生买了三款产品,原本期待8到9个点的收益,最终损失了500万家底。另一位投资者文梅,为了追回几百万资金,辞掉了人事工作,在广州雪松大楼外示威两年多。后来她对《风暴眼》说,人生已经没有翻身机会,她甚至想自暴自弃,"借一大笔钱,然后不还,当个老赖"。 2024年10月28日开庭那天,听说庭审名额有限,每天只有二三十个名额,要随机抽签。没抽中的人从内蒙古、江苏专门飞到广州,白天守在法院门口,晚上聚集在附近旅馆里,等着前方"难友"传递最新消息。不能带笔,不能带手机进去,他们就分工协作——一人记一段,趁休息时冲出来用手机记下,整理后发到群里。 有一个从江苏买机票赶来的投资者,不知道庭审提前一天结束了,赶到法院时已经人影全无。 冯先生已经70多岁了,住在广州本地,算幸运的。他看到有外地来的难友,连法院门都找不到,不忍心不搭把手。他感叹说,自己还有微薄的退休金维持生活,而很多难友投入的是全部养老钱、救命钱。 很多投资人到现在还没敢跟家人坦白——他们在等,等有一天能把钱追回来,把窟窿填平,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 但3%这个数字,让一切等待都失去了意义。 伍 200亿元,到底去了哪里? 在连续五天的庭审中,检方一点点揭开了这个谜底。 收购中江信托后,雪松才发现里面藏了100亿的窟窿——付了首笔资金后才开始尽调,结果傻眼了。但在政府压力下,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兜底刚兑了大约56亿。 还有收购猛狮科技,亏损20亿。对齐翔腾达和雪松发展两只股票进行"市值管理",结果全部亏空,又是20亿。 但这些都还算"正常"的商业失败。最让投资人愤怒的是另一件事:检方查明,雪松控股账面上有大约84亿元,实质上就是张劲自己控制的"小金库"。 这笔钱花在了哪里?购买黄金、字画、私人飞机,在北京和美国购买房产,还有一部分通过地下钱庄转移到了瑞士的银行账户。检方举出的证据中,有一笔200万瑞士法郎,一笔约1100万美元,都是在2021年底雪松已经风雨飘摇时转出境的。 张劲对此的辩护是:本人资产与公司资产"高度混同",不算侵占。 庭审现场还有一个细节。雪松控股的高管月薪是多少?12万。在雪松爆雷前的最后一年,2021年,他们还在疯狂发行新产品——平均一天1.4个。明知兑付困难,仍然加速募资。用投资人的钱给高管发工资,用新投资人的钱填旧投资人的窟窿,标准的庞氏骗局。 毕马威后来做了尽调,结论令人窒息:按清算或悲观情形重组,雪松控股资不抵债,差额在200亿到350亿元之间。即便乐观情形,净资产也不过20亿。而雪松历年审计报告却一直显示资产大于负债——因为那些报告根本没有包含雪松控制的近500家"体外公司"的情况。这些体外公司,一部分用来吸收雪松的亏损——金额高达115亿,让雪松的报表看起来光鲜亮丽;另一部分用来构建虚假贸易,为庞氏骗局提供源源不断的"底层资产"。 魔术的秘密一旦揭穿,观众才发现舞台上什么也没有。 陆 但庭审中最刺痛人心的,不是84亿的小金库,不是500家体外公司,不是那些已经被挥霍掉的资金——而是"国企"两个字。 检方在法庭上确认了一个事实:雪松控股此前的融资中,真实的资产和股权几乎全部抵押或质押给了金融机构和相关国企,用于换取融资;而虚假底层资产则几乎全部用于针对中小投资者发行理财产品。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:好的东西都给了国企,假的东西都卖给了散户。 2021年3月,雪松出现第一笔兑付逾期。消息一出,相关国企和金融机构迅速通过司法手段完成了资产转让和过户,闪电"止损"。从第一笔逾期到案发,雪松共向国企完成了13项资产转让,交易对价总计257亿元。张劲在法庭上说,公司通过资产转让或兑付的方式偿还了337亿元债务,其中绝大部分都还给了国企。 而6800名中小投资者呢?只能从剩下的一地鸡毛里拣渣。 "把债权留给国企,把罪名留给张劲,中小投资人处于不利境地。"一位旁听庭审的人士说出了所有人的感受。 这不是一个人的贪婪,这是一套精密的不平等结构。在这个结构里,国企有优先权,金融机构有保护伞,而普通人——那些相信了"世界500强"金字招牌、相信了政府备案项目、拿出了毕生积蓄的普通人——被摆在食物链的最底端。 有人说,投资有风险,入市需谨慎。但问题是,雪松卖的从来不是股票或基金,它卖的是披着"供应链金融"外衣的虚假产品。金交所备案、政府项目背书、差额补足承诺——每一个环节都指向"安全"两个字。这不是普通人的贪婪,这是一场设计和执行都堪称"完美"的骗局。 任何骗局的本质都一样:利用信息不对称,把你信任的东西变成刺向你的刀。 柒 庭审中有一些瞬间,让在场的人恍惚觉得自己在"看电影"。 雪松信托前总裁李楠,一个拥有24年金融从业经历的人,在第一天哽咽了。他为自己辩护时说"每天要面对七八百号理财师,要接成千通电话,理财师盯着他,客户盯着他,工作有很多艰辛"——言下之意,他自己也是受害者。不过到了第四天,他不再叫屈,转而说了一些"感谢政府、对不起投资人"的客套话,并且认罪认罚。 雪松高管刘斌破防的样子更明显。在投资人印象中,刘斌是一个"说话就拍桌子"的西北汉子,爆雷后经常出面应对投资者,气势很强。但在法庭上,他前额头发都快秃了,公诉人指证他时,鼻头红了,不停地擦眼泪。 但有旁听的投资人说了一句很冷的话:"这是鳄鱼的眼泪。他们哭不是因为真心懊恼对不起我们,而是懊恼自己要付出的代价。" 2026年6月,广东省高院作出终审裁定:维持原判。张劲无期徒刑,没收个人全部财产。 而雪松发展(ST雪发)的股价,在判决前后却连续涨停。这家上市公司拼命切割,强调张劲"不在公司担任任何职务",判决不会对日常经营产生"重大不利影响"。 资本市场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回应了这场悲剧:实控人被判无期,股价涨停。仿佛那6800个家庭的血泪故事,不过是K线图上的一根阳线。 捌 2018年,张劲以625亿身家登上《新财富》500富人榜第18位,成为"广州首富"。 那一年,雪松第一次跻身世界500强。张劲意气风发,在多个场合畅谈"三个万亿"的宏图。媒体说他"显得自信而有力掌控全局,无论台下坐着的是两百余名情绪不稳定的投资者,还是数十家摆开录音笔等着发问的媒体"。 八年之后,他以"集资诈骗罪、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、背信运用受托财产罪"三项罪名,在同一个城市被判无期。 从广州首富到阶下囚,从世界500强到集资诈骗犯,从万亿梦想到3%的偿还比例——这中间隔着1490个虚假理财产品、6800个破碎家庭、200亿无底深渊。 雪松的崩塌,从来不是一个"好心企业家投资失败"的悲剧。它是贪婪、欺骗和系统性监管缺失的必然产物。从第一天开始,雪松就不是一家真正的企业——它是一个用融资性贸易吹起来的泡泡,泡泡里面空无一物。 只是泡泡破了以后,最疼的不是吹泡泡的人,而是那些站在泡泡旁边,以为自己在"理财"的普通人。 2026年夏天,冯先生和其他"难友"们还在坚持维权。他们已经不奢望拿回全部本金了,他们只想要一个说法:为什么国企能全身而退,而他们只能拿回3%? 至今无人回答这个问题。 在雪松控股曾经的总部大楼——广州科学城中心的雪松中心——如今大门紧闭,昔日熙熙攘攘的办公区早已人去楼空。只有偶尔路过的人会停下脚步,看一眼那块曾经挂过"世界500强"牌匾的地方,然后继续赶路。 江湖上从来不缺骗子,缺的是让骗子无从下手的世界。